旋律是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的。
像什么东西沉在很深的水底,一直沉着,一直沉着,忽然有一天水动了,它就慢慢地、一格一格地往上浮。浮的过程中形状还是模糊的,只有音高,没有词。三个音,停一下,两个音,再停一下。碎的。
荞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卧室的门关着。沈鹿栖在里面,睡了大概四十分钟。她的呼吸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很轻,像纸被风吹动的频率。
旋律又浮了一格。
这次多了一个音,四个音连在一起,然后停,然后两个音。音和音之间的间距比刚才窄了,像什么东西在收缩,在收紧,在把散落的碎片一块一块地往中间推。
她听过这个旋律。
不是最近听的。是很早以前。早到她的记忆还没有褪色的时候,早到她还能记得一个人的脸的时候。那个人的脸现在已经没有了,像旧唱片的封套被雨水泡烂,颜色和轮廓都糊成一团。但旋律还在。
唱片店。
巷子尽头那家旧唱片店,以前开在便利店拐角后面,后来关了,再后来拆了。她在那里住过一阵子。店主人每天晚上打烊前会放同一张唱片,四句歌词的摇篮曲,翻来覆去地放。她那时候不住在唱片里,住在店角落的一只旧纸箱里,纸箱上面堆着没拆封的唱片封套。她从纸箱的缝隙里听。唱针落在唱片上的时候有一声沙沙的响,像什么东西在清嗓子,然后旋律才出来。
那时候她能听到歌词。四句,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唱片店关了,她搬走了,歌词开始忘。先是第四句,变成一片空白。再是旋律本身,变成几个碎的音。再后来连碎的音都没了,只剩一种模糊的感觉:有一首歌,很好听,很重要。
现在那些碎的音又浮上来了。
一格一格的,从很深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没有画面,只有旋律在动,像一条很细的线,在水底飘来飘去,碰到了什么又弹开,碰到了什么又弹开。
第三句浮上来了。"你闭上眼睛吧。"声音是从她的喉咙里自己冒出来的,不是她想唱,是嗓子自己记住了那个调子。
然后是第四句。
没有过程。不是慢慢浮上来的,是突然就在那里了,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猛地翻了个身,把水花溅到了岸上。
"等你睡着,我就在你梦里。"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