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沿没有正经的路,只有一条被水涨水落踩出来的泥带,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得先探再落。程甄把乖乖裹在外套里贴身抱着,一路上最上心的不是脚下,是怀里那团温度。
那温度早上还只是暖,过了晌午就烫起来了,隔着两层布都捂不住,像揣了一块刚离火的烤红薯。比烫更麻烦的是那点光。日头罩着的时候看不出来,可一走进桥洞或者堤坝的影子,乖乖肚皮底下那点灰白就透出来,一明一灭,跟着它的呼吸一个节拍。
她试过让它趴着抱,试过再裹一层布,光淡了些,断不了根。夜里发亮的猫落在人眼里会是什么下场,她不敢往深里想,只在心里给自己立了条规矩,天黑前必须猫进能遮光的地方,天亮前绝不出门。别的都能赌,这一样不能赌。
猫粮的事也悬着。崽崽那一手一天里使得出的回数有限,变出来的数目也有限,程甄把猫粮细细分开,五只猫一份,自己留一份泡软了咽,省下的全收着。乖乖的那份推到它嘴边,它闻了闻,别过头去,烧得连东西都不想吃了。
芝麻看不下去,把自己那份往它跟前拱了拱,被程甄拦了回来。烧着的猫空一空肠胃,也许反倒好受些,这话是她从前带球球看病时兽医说的,此刻只能信这个。
球球的病算是好利索了,鼻头重新沁出湿意,蹦上田埂也不打晃了。这一路它不肯让人抱,自己压在队伍最后头,隔一段就停下来回身望,尾巴一下一下扫着,谁落了后,它就蹲在谁身边等。这窝猫里,病号换了人,站岗的也换了班。
下晌,芝麻从芦苇丛里扑出一只水鸟,肥的,脖子上还挂着水珠。程甄捏着那只鸟想了很久。生火是要冒烟的,烟在白天的野地里就是一根竖起来的招子,招丧尸,更招人。她最后把鸟脖子拴上草绳,系在腰上,安慰自己说等过了河寻个稳妥地方再吃,热乎的肉汤,得配上安全才算数。
渡口是傍晚前出现的。堤坝上先是一排水泥桩,桩子后头露出半截铁皮棚子,再往水边去,两条小船翻扣在滩上,船底锈得发黑,旁边还歪着一条没翻的木船,半截泡在水里。程甄在堤坝顶上蹲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把这片地方看了个遍。
翻扣的船不能要,锈穿的底子下水就是棺材,木船远看还周正,缆绳拴在桩子上,桨八成锁在棚子里。棚子的铁皮门正对着河,撬不得,一动就是一声锣。
她绕到棚子背后,那儿塌了半面墙,豁口刚好钻得进一个人。棚子里灰扑扑的,靠墙架着两支桨,一张渔网团在角落,网坠子是铅的,绳上还挂着半只干瘪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