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主簿把那女人领进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她进门要跪,膝盖弯了一半,又不知往哪儿放。手边的孩子被她按着头也要跪,她一手扶娃一手撑地,撑了个空,人往前一栽。
卫主簿伸手扶了一把。
入手是凉的,大热的天,这双手凉得像井里捞出来的。
“别跪了,坐着说。”刘亮正了正身子,语气温和。
她跪坐在那儿,一手揽着娃,一手攥着自己的衣角。
“三月里下了场雨,屋顶漏了,俺男人半夜起来接漏,接到天亮。”
说了两句,她忽然停住,像是发觉这话没用,眼神慌了一下,话头开始往回找。
“俺男人姓王。”
她重新起头。
“翟乡的,种了一辈子地。前年秋上他病了一场,起不来床,家里没钱抓药。”
她停了停。
“就借了冯家的印子钱。”
刘亮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顾皓月坐在旁边,炭条搁在纸上,没动。
“借了两千。讲好一月三分利。俺男人想着,开春下地就能还上。”
她说的磕磕巴巴,讲到这里还思索着停顿了一下。
“可开春他没好利索。到夏收的时候,两千变了三千二。到年底,五千八。”
这几个数,她报得很准,一个磕巴都没有。报到“五千八”的时候,她自己顿了一下——这个数,她夜里大约念过太多回。
“今年二月,冯家来人说,欠他家八千九。”
“俺家统共六亩地,作价卖了也不到四千。他家的人说,地作四千,抵一半。剩下那一半——”
她说不下去了。
娃正仰着脸看她,她把手覆在娃头上,复又开口:
“拿俺闺女抵。俺闺女今年刚十四。”
顾皓月的炭条在纸上压出一道深印,还是没落笔。
“抵进去五个多月了。”
女人的声音低下去。
“俺托人捎过两回话,想见她一面。头一回,冯家说她病了,不能见。第二回,捎话的人回来说,远远看见她一眼,在院里舂米,人瘦得脱了形。问她话,她不敢答,也不敢抬头。”
“俺闺女从前不是那样的。她从前爱笑,见了人老远就喊。”
说到这儿,那只覆在娃头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俺不知道这五个月,她在那院里过的是啥日子。俺不敢想。俺一想,俺就睡不着。”
“三月初四那天,冯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