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堂那日,阳城的郡府门前,从卯时起就围满了人。
下亭乡的人天没亮就动身,这群人步行走了二十里地。
翟乡的来了,邻乡的也来了。告示贴在各乡乡口的新板上,写着许人观审。
活了大半辈子,他们头一回听说,有官府会为了一个佃户孩子的命,要公审一个当地盘踞了百年的大族。
人越聚越多,郡府门前那条街,到辰时已经插不下脚。卫主簿遣人把堂下的栅栏往外挪了三回。
李成的爹就站在人群的最前头。
王家家主辰时到的府衙门前,车马,仆从,衣冠齐整。
他进门的时候还抬着下巴,一副从容做派,见着堂下黑压压的人,还跟相熟的几个乡老拱了拱手。
他不慌。
他这一辈子,见惯了各种场面。惊堂、问案、画押,最后不过是钱的事。钱能了的事,都不叫事。
他甚至还带了一个讼师来。那人抱着一卷写好的辩状,跟在他身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
刘亮升堂。
第一桩,先问命案。
张令史立于堂前,将新验的验状一一念过去。念到“后监处有掌印一左一右,对称。为人自背后按颈下摁”那一句时,堂下嗡的响起一片议论声。
胡三押上来后,没等问,就先瘫了,把口供又背了一遍。
外乡人押上来后,他把受雇、定钱、城西庄子结尾钱那一夜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到“主家老爷发了话,这娃留不得”,他的眼睛往王老爷那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孙闲汉和那两个作伪供的,跪在一旁,头都不敢抬。
王老爷听完三人口供,不慌不忙,站出来开始喊冤。
喊得字正腔圆。
他说,账房刁恶,背着主家雇凶,如今事发,攀诬主人。又说,王氏在下亭乡立家三代,修桥铺路,赈济乡邻,何至于害一个十六岁的娃。末了,他朝堂上拱拱手:“府君明鉴,切莫听了小人的血口喷人。”
他身后那个讼师趋前半步,双手把辩状举过头顶。
“堂下所呈,俱是口供。口供者,人之言也。人之言,可贿、可胁、可伪。我家主人三代积善,岂能以数张之口定——”
“说完了?”刘亮没多余的表情,只问了这一句。
讼师一噎。
“你说得对。口供,可贿、可胁、可伪。所以本官今日,不指着这些口供。”
他朝堂下抬了抬手。
“换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