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荀彧说,“出人命不是因为丈量不准,而是因为受了委屈的人没处申诉。他没处说话,就得去闹。若底下官府出面镇压,一压就容易激化矛盾,届时士族定会插手。给这些人留一条申诉的渠道,才能少流血。”
荀彧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只是公,这三条,保的是怎么量,保不了量出来的东西。有一句话,彧要说在前头。”
“讲。”
“彧算得出人心向背——此时动,没人敢拦公的尺子。可彧算不出这一郡大姓百年里攒下了多少种藏田的法子。光武当年败在刀兵,敌在明处;公要防的,恐怕不在刀兵。人家拦不动公的尺子,就要拦公的数。”
“数怎么拦?”
“数从纸上过。纸上的手脚,比地里的多。”荀彧看着那片木牍,“这些法子没人见过,彧也没有,只能撞出来。所以彧把秋后动放在头一条——农时还在其次,要紧的是留出撞错了、调头的余地。若依这三条,慢这一年是留着看招的。”
刘亮看着那三行字,久久没有出声。
“文若。”他忽然道,“你这三条,图的是什么?”
他真正想问的是:荀氏亦是颍川大族,土地兼并、隐田之事自古有之,钟陈郭荀,哪家在这件事上都干净不了。
从刘亮自己的立场上,他可以说是后世的经历。但荀彧呢?这个问题,是一千八百年后的灵魂,对封建礼教下熏染了二十几年的古人的叩问。
荀彧沉默了半晌,似是在思考如何开口。他斟酌了几秒,
声音变得低沉。
“长明,可还记得初次登门时说过一句话?”
刘亮露出一丝不解,脑子开始回忆那年春天登门时自己说过的话。
荀彧没有等他的回答,接着说:“人在世上,寻一件对的事、寻一个对的人,难。真寻着了……”
“彧四岁启蒙,六岁开始读经,十五岁出入颍川士族。长明可记得《论语·里仁篇》的内容?”
“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朝闻道,夕死可矣。
刘亮从未觉得有哪个时刻,让他更近地看见眼前之人。近两年的接触里,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是他前世对荀彧的印象和标签。
他心里涌起一股蒸腾的温热——那个史书上忠于汉室的王佐之才,曾被他脸谱化了。他在寻自己的道,曹操曾是他实现这个道的路径,而现在,那个人变成了自己。
我能担得起这样厚重的期许吗?他问自己。
“亦余心之所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