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长明村最大的一件事,是两个女人吵起来了。
吵得很文明。全程没有一句难听话,没有拔高过一声。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坐着,从早上吵到晌午,中间各自喝了三回水。
村里人不敢进去,只在窗外头听。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她俩在吵什么。
起因是一间空屋。眼下秋收在即,村里有两样东西同时要地方:顾皓月要一间新库房堆秋粮,蔡琰要一间新屋子放书。空着的只有工坊后头那间,屋顶年前刚新苫的,干燥,能避火。
两个人同一天早上一起找到了刘亮。
刘亮正在吃饭,一手端着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要不,这事你俩自己商量。”他说完端着碗就走了,走之前也没说去哪儿。
这句话后来被顾皓月单独狠狠记了一笔。
俩人看着刘亮的背影,对视一眼,在刚刚刘亮吃饭的那张案几边落座。
顾皓月先开口。她开口的方式非常顾皓月:带着册子来的。
“我先报数。”她说,“今年夏种一千六百亩,是去年的三倍。按去年的亩产,秋收进窖的粮,比去年多两千二百石。”
“现有的窖,只装得下九百石。剩下的一千三百石,没地方去。粮在露天堆着,一场雨就要烂三成。”
蔡琰听完,点了点头。
“顾先生说得是。”她说,“我也报个数。”
“姑娘请。”
“家父带来的书,五个箱子,一千一百余卷。荀氏寄存的,三十七箱,两千四百余卷。义学如今二百七十四人,蒙书三部,李文抄了七份。”
“家父这半年校出来的,重录了四百二十卷。如今这些东西,一半在藏书那间土屋,一半在我住的屋里。我住的那间屋,六月里刚漏过雨。”
顾皓月的炭条停了一下。
“漏了多少?”
“泡了一卷。”蔡琰说,“五百三十片,救回来五百一十七片。”
“那十三片呢?”
“字化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姑娘。”顾皓月深吸了一口气,把册子往前推了推,“我跟你算一笔明白账。”
“顾先生请。”
“一千三百石粮,按今年的价,值一百零七万钱。烂三成,就是三十二万。三十二万钱,能买两千五百石粮,能养四百口人半年。这是我这边的数。”
蔡琰安静地听完。
“顾先生。”她说,“我也算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