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别说求。”
“这片东西,你留着。”刘亮说,“过两年我会跟你要,你再拿出来。”
张铁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片玻璃揣进了怀里。
“行。”他说,“跟那张犁搁一块儿。”
张铁之前重新煣了一根整辕,烙了张字,说这个不给人使,搁到今天还搁着。这个人的柜子里,正在攒一批只有他自己知道理由的东西。
“老张,你那儿到底搁了多少东西?”
张铁想了想。
“不多。”他说,“就那些个不该拿出来使的。”
隔两天他又扛回来一百二十个木框。每个框一尺见方,四个边刨得溜光,烫过,框里装上他淘玻璃剩下的细沙,用木片一刮就平。
刘亮蹲在地上数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做的?”
“就这几天。”张铁说,“俺带徒弟做的。”
刘亮拿起一个翻过来看,框子背面,右下角,烙着一个字,张。
“老张。这活儿太费工了。”刘亮说,“随便钉个框就行。”
张铁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公。给娃儿使的,不能寒碜。”
开学就定在十月底,刘亮本来打算:先教村里不满十六的孩子,一共一百零七个,分两拨,上午一拨下午一拨。
结果早上卯时三刻,学堂门口排了两百六十多个人。
李二狗排在中间,两只手垂着,站得笔直。
“李二狗。你排这儿干什么?”
“俺来上学。”
“你今年三十四。”
“三十四咋了?”李二狗梗着脖子,“俺不占娃儿的地方,俺蹲后头。”
后头有人喊:“公!俺也蹲后头!”
“俺也蹲后头!”
“俺就学俺自己那个名儿,学会了俺就走!”
刘亮站在那儿,头有点疼。
邴让换了一件干净袍子,头发重新梳过,他站在门口,看着底下的人。那些脸上有泥,有冻疮,有豁了的门牙,没有一张是干净的。
刘亮在旁边看着他。
这位教过十九年书的先生,学生无一例外都是有田有仆的,这辈子还没站在这样一群人面前过。
他抬起手,把袖子理了一理。
“从今日起,”他说,“我教你们认字。”
底下“嗡”地一声。
“我说三条规矩。”
“第一条,进了这个门,不许说话。要说话,先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