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是个心软的姑娘,这“软”字往后退一步,便成了个心轮欠力,左右摇倒之貌。不期这车辙引她奔逃,愈奔愈远,远至天地之间只余头顶青天,脚下碧草,风声骤歇,猛扯得她转身之际,四遭竟空空荡荡,潮退也似,一物不存。
她怔怔仰首长望,却蓦地与一粉纱白衣的姑娘相对。
江岁分明不识得她,却知晓她的名字。
她梦见了沐和音,那个眉弯目秀,善弄木器,只与她同好一口蛋羹的娘子。
十七八岁的娘子怨她待夫人老爷不好,怨她身康体健却不解病中苦楚。
她怔怔追上问,不怨她顶了名姓?那姑娘却答:想怨,却也无命怨了。
江岁忽感哀凉,梦里的哭伤扯她醒来,几乎喘不过气,似被人夺了呼吸。
倒在床榻间,凝目四顾,竟无半分逃得安处的庆幸,反觉孤清。她睁着眼,认命般的想,这究竟是惩戒还是催促。
“姑娘醒了?”
江岁应了声,由着婢子服侍穿衣,铜镜中那张脸平眉细眼蹙在一处,西风一过,眉心松泛之间竟又扬起笑来,变作弯月眉黛、水杏眼眸。
她忽地悚然起身,胸腔已在惊愕间猛烈跳动,发髻散乱半束,梳头婢子唬了一跳,“姑娘怎么了?”
江岁背过身去,一双手细微抖动,撑住案沿,缓了半刻,方问:“南京城隍庙建在何处?”
“建在钦天山之阳面。”
南京城大雪连天不住,已有灾相。城隍庙内外香烟缭绕,祈告之声不绝。江岁终于踏出沐宅,刘夫人与沐老爷皆欢喜,热热闹闹收拾停当,仔细吩咐仆役套了显轿。
入内过山门,进主殿,瓜果供案满盈。城隍爷为一地之主,既护城池,亦庇康健,既察善恶,亦过亡魂。
江岁不知南京城隍爷封授是何人,却也知他管阴阳两界,自是诚心诚意拜跪。
心内念清自家来历籍贯名字,为沐和音求个转世顺遂,也为她爹娘求个身子康健,一口浊气吐出,脑袋触地,早时出门一番心慌感意,也便好受许多。
起身扭头,透过香烟弥散、人丛掩映,努力寻得立于门外的刘夫人与沐老爷,却见他们正仔细挂着红绸。
走近细看,其上小字书“沐和玉沐和音”名姓,原是祈福带。
江岁静瞧,忽垂手搁下铜钱,也抽了根新绸,一笔一划写“刘平仪沐少溪”,祈二老身体康健,吉祥平安。
转过身,恰瞥见沐老爷悄然抹去的泪,她难得一笑,轻轻道:“归家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