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看甚么?
江岁觉得自己疯了。
几月不曾相见后,她停留于沈然脸间的时辰,竟愈发克制不住。
只恨那张脸,实在雕琢得太相似,就像一遭荒谬可笑的黄粱梦,明知他不是他,却总忍不住,目光驻足。
可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人,她孤零零坐在那儿,努力勾勒着沐和玉的模样。
那双桃花眼是甚么弧度?眉梢又垂落在哪处?颊边微收的棱角又在哪一处?
越想,心中泛起的惶恐便似春日陡发的柳条。逼得她直直起身,朝前两步。
“汪卒头。”
江岁抓住狱门唤:“汪六。”
“你见过沐相公么?”
汪六听得一声毛骨悚然,直拍肩道:“我不曾干过甚么阴私勾当,可不想撞见鬼!”
然这一句插科打诨,却让江岁拉回神思,她沉默坐下。
琢郎初来北京,不曾去过刑部,如何又叫汪六撞见?
世上见过琢郎与沈然的人,数来不过刘沐夫妇,可他们也未曾有半点儿惊诧神色。
江岁愈发糊涂,愈发惶恐。
这算甚么?
直到阿至一声笑响,咯咯清脆,外头阳色穿道,叫昏暗潮湿的牢室也生出几分亮堂,她方猛地惊觉,离行刑那日,竟已不远。
三个月当真转瞬即逝。
汪六见她此状,挑起一边眉问:“怎么?你撞上事儿了?”
他自然记得那日她当着刘夫人的面,说此女非沐家子,莫不是真叫魂魄给听去了,这厢来发怨的?
汪六不禁打了个寒颤,搓搓胳膊,“娘子自求多福,这我可帮不上忙,我也敬重呢沾染不得。”
江岁却呆着又呆着,仰起脸问:“世上真的鬼魄么?”
门外人古怪打量她两眼,急伶俐两三步叉走。
世上真的鬼魄么?
江岁不知道,但躺在司狱司藤长椅上,那荆条落在身上的疼却真真切切,恍惚着睁眼,便瞧见沐和玉坐在对案神色悲怆。
二十杖漫长得似一壶烧不热的冷酒,辛辣味钻心入髓,疼得冷汗涔涔。
琢郎几欲起身,与她长久对视,恍惚间,她竟听见一句“停”,似乎不曾为梦,身上疼痛散去,只剩一阵阵发麻的酸胀。
周遭寂静无声,江岁努力想睁开眼,努力想看清眼前人,她贪念这一刻的安稳,也贪恋他的模样。
望得久了,眼皮间坠落下的汗珠一滴接一滴入眼,模糊那道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