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手了,扳指的边缘在桌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刮擦声。
"你的合同今年到期了。"庄牧之说,"续签的话,公司给你涨三成。"
沈听澜接过那份合同。她从第一页开始翻——封面,扉页,正文第一条到第四条。翻了大约六页之后她的手指停在了"合同期限"那一栏的末尾,然后继续往下翻了半页,在"声音资产授权"那一页的位置停了下来。她的视线在那页纸面上横着走了一遍,从标题到细则,从细则到括号里的补充说明,从补充说明到底部那行加粗的、用小四号字排的免责条款。她的拇指在那一页的右下角停了一下,轻轻压出了一个极浅的凹痕。
然后她把合同合上了。
"庄总,"她把合同放回桌面上,封面朝上,跟庄牧之推过来时的朝向完全一致,"这一页写的是——'乙方无条件授权甲方永久使用乙方的声音数据,包括但不限于录音、演唱、合成、再创作等一切形式'。"
庄牧之靠在椅背上。他的姿态没有变——两只手臂还是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扳指还是套在右手大拇指上。他的嘴角挂着那个弥勒佛式的笑容,但眼角的褶子比平时浅了一层,像是他把"笑"的肌肉调动幅度调小了一格。"合同文本是法务部起草的,我没仔细看。可能措辞有点问题。"
沈听澜的指尖搭在合同封面上。纸面是光滑的铜版纸,触感微凉,在她指腹下保持着稳定的温度。她看着庄牧之的脸——那张被无数场会议、无数个谈判桌、无数份合同磨过二十年的脸。她说:"措辞没有问题。措辞很清楚。"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掌从桌面上抬起来,那份合同的封面上留下她手掌边缘的一小圈余温,在室温中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缓慢消散着。她站在那里,浅灰色毛衣的肩线在她站直的一瞬间平整地铺开了,低马尾的发梢从她后背垂下来,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
"庄总,我签了八年。八年够久了。我不续了。"
庄牧之坐在椅子上。他看着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她说出那九个字——"我不续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把交叠在桌面上的手臂分开了,右手拿起了桌面上那支签字笔,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一圈。笔杆的金属面在灯光下反了一下。
"你离开振声传媒之后,打算去哪里?"他的语速跟刚才一样,像在问"你周末有什么安排"。
沈听澜站在会议桌对面。她的手指已经从合同封面上拿开了,垂在身侧。"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