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国历一四零零年二月初,安平县老街。
全国巡回商演开始前三天,林深从京城消失了一天。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跟助理报备,没有跟庄牧之请示,甚至没有提前跟陆夏生确认。他在凌晨五点半从招待所后门溜出来,坐上了第一班进城的公交车,再转绿皮火车,颠了十六个小时硬座,在傍晚七点踏上了安平县汽车站的水泥地。汽车站门口的歪脖子槐树还在,叶子是空的,枝丫在暮色里伸着像一双双张开又停住了的手。
他走到老街那家面馆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面馆的招牌还在,还是那块手写的木牌——"夏生面馆",赵守拙的字,丑得很有特色,每个字的结构都往不同的方向歪着,像是四个人各自写了一笔然后被拼在了一起。铺面不大,四张桌子,靠里的那张桌面上的漆皮已经磨出一大片暗色的光面,被无数只碗底反复压过,形成了一个微微凹陷的圆形区域。门口的灯泡是白炽灯,瓦数不高,照出来的光昏黄带暖,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圈出一小片温热的领地。
陆夏生正在后厨擀面。他围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蓝布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松松的结,打结的手法很随便,一端的带子比另一端长了半截,垂在左侧晃着。他手里的擀面杖正在案板上匀速地滚动着,从面团中央往外推,推开又卷回来,推开又卷回来。他的圆脸被灶台的蒸汽熏得微微发红,八字眉下面的那双眼睛正盯着擀面杖滚动的位置,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看也能做好的事。
林深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上的旧铜铃响了一声——那声音比京城的铜铃沉一些,大概是铜质旧了,边缘被磨薄了之后音调低了两度。
陆夏生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先看到林深的轮廓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外套是深色的,头发被十六个小时的火车风吹得乱七八糟,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包带的边角磨得发白了。他看了大约两秒钟,把擀面杖搁在案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然后他说了第一句话:"瘦了。"
林深走进来。他在靠门口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桌板上还有上一桌客人留下的酱油渍,深褐色的圆点在木纹里洇开成了一小片不规则的形状。"你每次都说我瘦了。"
陆夏生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壁上印着"安平县机床厂劳动标兵"的红字,字迹已经掉了大半。他把搪瓷缸放在林深面前:"因为你每次回来都瘦。你要是哪次回来胖了,我就改口。"
搪瓷缸里装的是热面汤,上面飘着几粒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