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不重帛,三十年清廉自守。当年紫宸殿前,他蹇蹇匪躬,直言极谏,触怒先帝,险些当场杖毙阶下,都未曾低过头!”
陈逢时声音发涩:“当年我初入仕途,处处碰壁,若非葛大人出言点拨、护我几分,我这寒门子弟,怕是连全身而退的命都留不下!你们觉得,这般恩同再造的铮铮铁骨,会为几两碎银,收受江南同乡贿赂,暗中漏题?”
“伯遇!我们自是知他清白,可这状纸咱们递不得!”章昭一把扯住他的广袖,急得嗓音劈裂,“先不论我如今在朝中人微言轻,你看看与归——他如今已是自身难保!”
章昭压低声音,咬牙道:“温家这手罗织罪名,本就是冲着与归来的……”
“杀鸡儆猴!他们拿葛老立威,便是敲打我们。若我们此刻不顾一切,把江南暴乱的底牌全数押上去同温家叫板,便会将我们所有人推上绝路!”
泥炉里的炭火爆出一声轻响。
陆知舟长久陷在圈椅的阴影里,垂着眼,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这份置身事外的沉默,让陈逢时胸中郁气越积越重。
“那公理道义何在?”陈逢时挥开章昭的手,目光越过半个暖阁,直直看向陆知舟,“陆知舟,你说话。你背后不是有老相爷吗?还有你父亲!”
听陈逢时提起家中长辈,他没来由的眉尖微沉。
陆知舟终于撩起眼皮,淡淡苦笑一声:“那你教我该当如何?一并押上陆家?!”
他静静望着陈逢时:“葛梁文执意与温家死磕,不晓得变通之术,落到今日下场原与我何干?”
陆知舟缓缓道:“我不动,葛梁文尚且能苟活……我若此刻掀开江南底牌,温家狗急跳墙,保不准今夜诏狱之中,便会传出他‘畏罪自尽’的消息。”
“——何况你早已辞官,脱了一身官皮,不在局中,自然能凭着私恩道义站着说话不腰疼。局中人但凡行差踏错半步,别说救人,怕是连替他收尸都做不到,何苦空口逞英雄。”
这番话本是陆知舟权衡利弊后清醒的判断,落在心急如焚的陈逢时耳中,却字字诛心。
陈逢时猛地顿住。
那张素来温润端方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惨白得骇人。他死死盯着陆知舟看了半晌,忽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双惯握笔墨、写就锦绣文章的手微微蜷缩,又在宽大袖中颓然松开。
“是。小陆大人说得对。”
陈逢时垂下眼睫,扯起唇角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哂笑,唯余一片讥诮的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