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没说,其实对弦姒有情意。她若削成的眉眼,浑然天成的骨相,褪不掉的婴儿肥……可惜他是个没根儿的肮脏太监,老病之身,自惭形秽,没来由耽误她的前程。
弦姒还欲说什么,刘伦捂着心口咳嗽,竟咳出了几缕血丝。弦姒静静怔怔瞧着那血丝,蕴含惊讶的悲凉,刘伦笑得坦然:“死不了,死不了。”
宫里的奴才不配看病,得了病就是个死字。刘伦积劳成疾,过一天算一天。正因为他老病,被以不洁之名排挤,这些年不太管御前的事了。
怪不得他愿意放权,让弦姒挑起值夜的事。
弦姒内心愧疚,刘太监交给她这样的重任,她却因年龄不得不离宫,若她年轻几岁该有多好。莫如她也学锦书姑姑,梳起不嫁算了。
“别。”老太监三角眼窝蓄了点泪,她原本有更好的生活,不用一辈子为奴为婢。
“听干爹的。”
刘伦第一次在她面前拿捏起等级来。
初五,弦姒和其他宫女跪在乾清宫的水磨青砖上叩首之后,按照名单,由专门的太监顺着长长的曲折的甬道走向玄武门,会见亲属。
穿梭在一座又一座的浩大沉静黄瓦大屋中,天际线上滑过飞鸟,江山如画,端庄秀美,人在永恒的时间长河中微不足道。
弦姒走在队伍最末,头戴蔽颜的帷帽,望着高峻的宫墙,披坚执锐的侍卫,一时意识空空——入宫七年来,她从未接见过亲人,更未踏出过乾清宫。外面的世界,对她是那样的陌生。
乾清宫的宫人一年能接见一度家属,与家人诉衷肠,交换银两,其它宫的人四五年不见得有一次。人人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为的就是这点人情味的利好。
庄严宏大的玄武门是禁宫的门面,不可能允许人员在此聚集的。弦姒她们被带到了七扭八拐的一处简陋小偏门处,门前有御林军把守,门户被铁栅栏严严实实封死了。铁栅栏很宽敞,十余个宫女可以隔栅与亲人会晤,流流泪,说几句亲热话。只要不出格,皆是允许的。
宫里管吃管住用不上银钱,许多宫女会把积攒的例钱递给家人。她们并非出身达官显贵,都是穷苦百姓之家。太祖开国时立下的规矩,为防后宫干政,后宫嫔妃、宫女皆从良家百姓中采选,太祖一生敬爱的马皇后便出身于平民。
弦姒终于来到栅前,寻了很久,才终于确认柳生。柳生穿了件粗布直裰,袖口打了补丁,清洗得干净,却不似多富贵。头发用青巾严严实实裹起,唇下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见了弦姒,先行双手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