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甄在里屋抄第三页账的时候,院里有人跑着进来,脚下踩翻了一只盆,扯着嗓子喊闸口开了。
她放下笔走到门口,院里已经乱了。跑进来的那个是摸石队里的,浑身都是水,站都站不稳,说夜里他们嫌闸口那堆料掏得慢,用粗绳把卡在铁条后头的尸首往岸上拖,一具能出一块料,拖到第三具的时候,那排铁条被拽歪了一根。泡了半个月的尸堆整个塌下来,顺着水往下游压,压过了闸口,压进了镇子这边的湾子。
老胡的脸白了。镇子就建在河湾里头,收容点的铁皮房离水四十来步,河湾是镇子唯一的下水道,也是唯一的水源。
程甄回屋把那半页账推回原处,手指头在纸角上按了一下。她脑子里铺开的是这三天她抄出来的东西:镇口在街心,铁丝网夹着一条道,一乱就堵死;铁皮房这院在西头,贴着苇荡方向的那面墙外就是荒地,翻过去就是滩;孩子还在滩上,秀云还在井台边上剥豆子。
她走出里屋,正撞上老K。这人从正屋出来的时候步子还是稳的,手里的皮包夹在腋下,开口第一句是问船到了没有,第二句是让所有人把料搬上船,笼子先抬,麻袋随后。院里几个跑腿的愣住了,有人问那镇上的人呢。老K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人自己长腿。
程甄没再看第二眼。她挤到井台那边,拽起蹲在地上的秀云,只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第一波是从水面上来的。先是一颗脑袋,浮在离岸两步的地方,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密密麻麻像被谁倒了一筐下去,它们顺着水边站起来,身上还挂着水草和渔网,一步一步往岸上挪。有人叫了一嗓子,那一嗓子像把整个镇子的火点着了,四面八方都跟着喊起来,喊声一起,水里的那些东西全把头转过来,挪得更快。
程甄一把把秀云按在墙根上。她压着嗓子喊,这一声是压低了的、往后传的,谁都不许喊,谁喊谁先死,都贴着墙,往西头走。
院里的人愣了一息,竟然真的跟她动了。这些天她抄账、分粥、下河摸石,院里的人都认得这个"陈小满",认得她下河那天救回来的阿平。她把筐子、料袋、空油桶往院门里堆,门是铁皮的,门栓只有一根,她又扯了两根绳子把门栓跟墙上的铁环绑上,绑完回头一看,铁皮墙那头已经有人爬上去的影了。
汤圆是在这时候炸的毛。它从她包里挣出来落地,对着北边的铁皮墙低吼,耳朵向后压平。程甄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墙头上翻下来第一只。
她手里拿到的是摸石用的那根长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