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里,有九封提到了同一件事:那个年少的、无学的、肯以一村之食供一老朽校书的人。
其中三封直接寄到了颍川郡府,一封寄到了洛阳。
未过半旬,郡府那边递过来一句话:太守种拂在一次宴上,对着七八个人说,长明村那个刘长明,是个厚道人。
荀彧当天夜里赶到村里,把这句话讲了一遍。
“长明可知这一句的分量?”
“先生说。”
“种公以往从不说这个。他从前提起你,说的是屯田有法。今日他说公是厚道人。”
“有法是能吏,能吏是可以查的。厚道人是名声,名声不好查。”
七月二十,刘亮上了表,走甄家的车队,八月初一到了洛阳。
这份表不诉苦,不请功,不弹劾任何人。从头到尾只做一件事:报数。
“去岁三月至今岁六月,长明村并三村,垦田五百四十七亩,今岁夏种一千六百亩在耘。收流民五百五十三口,去岁一冬无饥死者。造犁若干,售于颍川各县凡三百七十一具。造酒若干,其价若干,其用若干。造镜若干,控其数一月二十面,其价若干,其入若干。”
“买粮三百二十石,买铁若干,买炭若干,养蒙学一所,学者二百七十四人,中有妇人四十七、老者九。”
最后一段写的是人。
“臣所领五百五十三口,其中孤者一百一十一,寡者六十三,残者十七。臣不能使之富,唯能使之不死。”
表的末尾没有请赏,只有一句:“臣器物之利甚厚,臣自知财帛招祸,故一一具陈,不敢有隐。”
顾皓月反复看了三遍。
“你这一句财帛招祸写得狠。”
“你把它先说出来了。往后谁再拿这四个字说你,那就是拾人牙慧。”
刘亮笑了。
这他妈叫风险提示,招股书里最后那几十页写的全是“我们可能会死”——写了,出事就是已披露风险;不写,出事就是隐瞒重大事项。
几日之后,周珌着人来请刘亮到阳翟一趟。
见面的地方在城南一处小院,环境清幽。
此番倒像真只是清谈:没提查账,也没提镜子,闲聊一般说起今年夏天雨少,洛阳的粟比去年贵了三成;又谈来时路上的见闻。再往后,他提到一个人——
“伯喈公近日可安好?”
“先生每日校书四个时辰。”
“眼睛可还看得见?”
“看不见一寸外了。”
周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