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回来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特高课大楼里的气氛就不太对。
陈默走进大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是很多细小的、不值一提的细节拼凑在一起形成的那种异样。走廊里多了一些生面孔,穿黑色西装,步伐很快,目光不跟任何人对视。茶水间里有人在低声议论,见他进来就住了口,装作在倒水,水溢出来了都不知道。电梯口贴了一张新的告示,日文的,大意是“近期加强安全保卫,请各位配合”,落款是特高课总务课。
陈默在电梯里遇到了山田。山田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看见陈默,勉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暂,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荡了两下就消失了。“陈桑,听说了吗?东京来了个厉害角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怕电梯的四面墙长了耳朵。
“什么厉害角色?”
“心理战专家。姓河野,从美国回来的,在FBI受训过。”山田说“FBI”三个字母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山本课长专门向大本营申请调来的,说是要帮我们清查内部。”
电梯到了,门开了。山田先走出去,陈默跟在后面。走廊里有人在搬东西,几个穿工装的人抬着一个大木箱,箱子上印着日文和英文,英文是“FRAGILE”,日文写着“精密机器”。木箱被抬进了以前空着的那间办公室——紧挨着山本办公室的那间,门上的牌子已经换了,写着“心理分析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关于河野的消息像野火一样在特高课大楼里蔓延开来,烧到哪里,哪里的空气就变得稀薄。有人说他在美国待了六年,不但在FBI受训,还在联邦监狱里实习过,专门负责测谎和犯罪心理分析。
有人说他发明了一套新的审讯方法,不需要打,不需要骂,不需要任何肉体折磨,就能让犯人自己招供。还有人说他在东京陆军省做过一次演示,让十个被测试者观看行刑录像,通过仪器记录他们的生理反应,九个被准确判断出谁在说谎,唯一漏掉的那个是因为他有心脏病,心跳本来就不正常。
陈默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窗前,喝着已经凉透了的茶。外面阳光很好,法租界的梧桐树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有人在楼下停车场里指挥倒车,口哨声尖锐而短促,一声接一声的。他看着那片嫩绿,脑子里在过同一个问题。河野来上海,是山本的意思。车桥泄密案虽然已经结案,松田也死了,但山本心里那颗钉子没有拔出来。他还在怀疑,还在查,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