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喊声还在继续,“板载”的声浪一阵接一阵,像远处的潮水一样涌过来。王汉彰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山门的方向。
枪托贴着他的颧骨,胡桃木的纹路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但枪管上的金属筒还是冰凉的,靠在他搭在椅背上的左手上,像握着一根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棍。
上午十点左右,东本愿寺的庭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那阵“板载”的声浪退去之后,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股热腾腾的东西,像一锅水烧开之后冒出来的白汽,凉了也还在。
王汉彰的瞄准镜从山门移向庭院,庭院前面那个歪嘴和尚不知道又叽叽歪歪地说了些什么,参加法会的人群全部站起身来,冲着供桌上的那一摞册子三鞠躬。那些册子摞得很高,用白布包着,白布上写着几个黑字,风吹过去的时候布角微微掀起,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他猜测,那些册子应该是日本人的阵亡名录,上面印着最近半年在华北战场上战死的日军官兵的名字。
那些日本侨民和僧侣鞠躬的时候腰弯得很深,鞠得很慢,每一个人的后脑勺都低到了同样的高度,像是在接受同一条线的牵引。那种整齐的、虔诚的鞠躬,比刚才的疯狂嘶吼更让人心里发紧,他们不是在装样子,是真的相信自己祭拜的东西值得祭拜。
祭拜完那些鬼子的阵亡名录之后,法会就算是正式结束了。日本侨民围在那个歪嘴和尚身边,伸手讨要着平安符之类的玩意儿,歪嘴和尚微笑着一个一个递过去,嘴角歪到一边,看着像在笑又像是在撇嘴。
伪天津市政府的官员和华北驻屯军的军官三三两两地往门口走去,有人边走边系大衣扣子,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有人还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王汉彰的眼睛一直盯在山门上。他的瞄准镜跟着那些往外走的人移动,从穿西装的小官到佩军刀的大佐,从穿和服的老太太到穿法衣的年轻和尚,一个接一个地从山门里走出来。
但那些走到门口的人还没迈出山门,就被守门的宪兵伸手拦住了。宪兵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做了个“停”的手势,把正在向外涌的人群挡在了东本愿寺之中。
紧接着,石山街上的宪兵再次动作了,他们把黑布从路边拿出来,和早晨一样,那条黑色的幕布又一次被撑了起来。黑布从街道两侧同时升起,先是一个角被举起,然后是整幅展开,像一道黑色的波浪从街道两端向中间合拢,把山门到路口之间的整段路完全遮住了。
王汉彰立刻意识到,王克敏这老逼尅的要跑了。法会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