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从南京逃出来的人到了汉口。有些人是从下关那一带冒死渡江跑出来的,抱着木板在江里漂了几个钟头。有些人是藏在难民堆里混出城的,穿着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脸上抹着血装死。还有几个是外国人办的难民安全区里跑出来的传教士带出来的消息,他们利用中立国人员的身份冒险做了一些记录。这些人说的东西,拼在一起,慢慢拼出了南京城里的情况,不是一天两天的情况,是整整六个星期的地狱。”
王汉彰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间夹着那支已经灭了火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陈恭澍继续说:“日军进城之后,没有停手。南京城里的老百姓,不管是不是军人,只要被怀疑是当过兵的,就当场拖走。很多老百姓就是干粗活的,手上全是老茧,也被当成兵抓走了。”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有些发干:“抓走之后干什么?用铁丝把人两个两个绑在一起,一串一串地往江边押。下关江边,一拨一拨地枪决。机枪架在江堤上,半圆形排开扫射,人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倒在江堤上,倒在江水边上,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往前走。尸体堆到膝盖那么深,血流进江里,江水都变了颜色。有人在江对岸听见枪声,从早响到晚,响了整整一天一夜。”
“据逃出来的人说,南京城内有一个安全区,是十几个外国人办的,德国西门子公司的经理拉贝、金陵女子大学的魏特琳教授、还有几个传教士和医生。安全区里收容了几万难民,金陵女子大学里面收了几千个妇女和儿童。但安全区也挡不住日本人。日军翻墙进去抓人,把年轻女人拖上卡车,光天化日之下就在车斗里干那种事。安全区里的中国工作人员把每天发生的事记下来,哪天来了几批日本兵,抓走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那些记录后来辗转送到了汉口,电报局的同事译出来之后,我看了一部分。”
陈恭澍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茶水的涩味让他皱了一下眉。他放下茶杯,看着王汉彰的眼睛说:“日军进城之后干的事,不是打仗,是屠杀。不是误伤,不是交火误杀,是有组织的、成规模的屠杀。有些日本人还在比谁杀得多,两个少尉,一个叫向井敏明,一个叫野田毅,比赛用军刀砍人头,砍到一百个的时候还停下来数数,数完了继续砍。这事连日本自己的报纸都报道了,东京的《日日新闻》登了他们的照片,两个人站在南京的城墙下面对着镜头笑,军刀杵在地上,刀上还滴着血。照片下面的标题写的是‘百人斩超纪录’。”
王汉彰坐在沙发上,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