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酒喝到半夜时分,众人尽兴而归。王汉彰被张先云送回家,王汉彰回到家之后脸也没洗,脱了外套往床上一倒,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几乎是闭眼的瞬间就睡着了。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从昨天凌晨孙秃子灭门到昨天晚上香堂大宴,又到今天白天装佛像布机关,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此刻弦松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沉进了睡眠里。
第二天早上王汉彰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光带,光带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像是一群金色的飞虫在缓慢地游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是白色的石灰抹面,墙角有一条细细的裂纹,像是屋顶的老房子在沉降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眨了两下眼,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腰背的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坐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摸床头柜上的烟盒,摸出来一支点上,吸了两口才彻底清醒。烟吸到一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估摸着至少九点多了。
他掐了烟下床洗漱,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管里先流出一股浑浊的黄水,放了一会儿才变清。他洗了把脸,对着洗手池上面那面小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脸还是那整过容之后的面孔。
他盯着镜子里的面孔看了几秒钟,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张之逊到底死没死。他没让自己多想下去,拿毛巾把脸擦干了,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的灰色衬衫换上,又套上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拿了公文包出了门。
可出了马场道的巷口之后,他站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一辆胶皮车都没看到。平时这个点马场道上已经有不少黄包车在来回跑了,车夫们拉着早班的客人去工部局、去洋行、去火车站,车铃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但今天街上格外冷清。他顺着马场道往海大道方向走了半条街,才看到一辆黄包车从对面过来。他伸手拦车,车夫看到有人招手就停下来,但不等王汉彰开口,车夫先说了一句:“先生,您往哪去?要是去日租界那边,我可拉不了。今儿个一早戒严了,日本人在那边封了路,福岛街整条街都拉上了铁丝网,白帽警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连黄包车都不让过。”
王汉彰听了这话,心里有数了。他说:“我去威灵顿道的泰隆洋行,不往日租界那边去。”车夫这才点了点头,让他上了车。
黄包车沿着马场道往威灵顿道方向跑,一路上的街景跟平时不太一样。路边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