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9月11日,农历丁丑年八月初七。
天津卫的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海河上起了一层薄雾,雾从河面上漫上来,贴着水皮往两岸爬,把英租界和日租界之间的那道铁桥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里。码头上扛包的脚行已经上工了,号子声隔着雾传出去老远,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下冒出来的。
宫北大街上那家纸扎铺子门口贴着一张黄历,黄麻纸上印着墨字:丑日冲乙未羊,煞位正东。属羊之人,大事切莫决断,东边方位少去,防是非冲撞。宜开光祈福、烧香许愿、修缮屋宇、动土整修、囤积财货、开辟仓廪、打理园圃栽种、饲养六畜、邀约亲友相会。若是求财、祈福、修整铺面,正合天时。忌生火安灶、搬移火种、收纳外人、开沟挖渠、搬进新居、迁居挪宅、设坛大祭。但凡入宅搬家、置办筵席安灶,切莫选今日,恐家宅不宁。
纸扎铺子的老陈头端着碗豆腐脑蹲在门口喝,眯着眼看了一眼黄历上的字,嘴里嘟囔了一句:“今儿个安灶摆席,可不是嘛好日子。”他把碗里的豆腐脑喝干了,抹了抹嘴,卷起黄历撕下来,打算换一张新的。撕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把那张黄历重新糊了回去。
日租界福岛街上,张之逊的公馆今天比往常热闹些。公馆是前些日子一个日本军官调回东京之前卖给张之逊的,前后三进的院子,前面是中式门厅,后面主楼却是西式二层洋楼,红砖墙面,白水泥勾缝,屋顶上铺着深灰色的瓦片,窗户是拱形的,镶着彩色玻璃。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
今天树底下摆了一圈临时借来的圆桌和椅子,桌面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瓷盘和酒杯。院子门口拉了一条横幅,红布上写着“恭祝张太夫人六十华诞”几个字,字是描金的,在太阳底下晃眼。
院子里的桌子从上午就开始张罗,碗碟酒杯都上了桌,白布铺得平平整整的。后厨是请的登瀛楼的师傅带着全套班底,为了照顾日本人的口味,还特意从旭街上的芙蓉馆请了日本厨师,为日本人制作料理。
可是到了下午三点,院子里的圆桌还是空着的,稀稀拉拉来了几桌客人,都是些平日不怎么走动的角色。坐在角落里那一桌是日租界开烟馆的几个小老板,彼此说话嘀嘀咕咕的,跟谁也不打招呼。
另一桌是安清道义会里辈分最低的几个门徒,缩着脖子坐在那儿喝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再剩下几桌就是张之逊从上海带过来的几个生意场上的老朋友,但来的都是些小角色,真正能撑场面的一个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