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马褂,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朵红色的绸花,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他从早上开始就在大厅门口站着迎客,站到下午两点,脚后跟都发酸了。
一开始他脸上还挂着笑,来一个人就拱手作揖,说“欢迎欢迎,里面请”。到了下午三点,他的笑容就开始僵了。到了下午四点,他干脆不笑了,腮帮子上的肉耷拉着,嘴角往下撇,脸色阴沉得像海河底下那种泡了多年的烂泥。
按张之逊最初的打算,今天要摆三十桌。请帖发出去了两百多份,安清道义会的人、天津卫各路码头的头面人物、日本华北驻屯军和日租界警察署的军官和警官、还有几个在上海时就认识的生意场上的朋友,他都发了帖子。
他想着自己刚到天津不久,正需要这么一个大场合把路子铺开,让人知道他张之逊不是吃素的。可他万万没想到,这都下午五点了,该来的人一个都没来。
他转身走回大厅里,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张摆着茶水点心的长案,又看了一眼厅里稀稀拉拉的几桌客人,嘴唇抿得发白。一个叫根宝的手下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张之逊在厅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盯着根宝,声音不高不低,但那语气里的冷意让人后脊梁发凉:“阿宝,请帖是勿是侪送到本人手里向额?”
根宝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长脸,颧骨很高,穿一身半新的灰布短褂,是张之逊从上海带过来的心腹。他听出张之逊话音不对,赶紧点头哈腰地答道:“对额,确实侪通通送到本人手里向额。袁文会袁三爷那份我亲自送过去的,他当着我的面拆开看了,说了句‘张老板客气了,到时候一定到’。王大同老爷子那份也送到了。还有宪兵队那几个日本人都接过去看了,还跟我说了句‘渡边’,就是日语里面请的意思。我亲眼看着他们收下的。”
张之逊听了这番话,嘴角往下一撇,从鼻子里喷出一口凉气,阴阳怪气地又补了一句:“噶末哪能只来勒介几个阿猫阿狗啦?袁文会呢?王大同呢?白云生呢?日本人呢?这几个人捏?侬跟我讲讲,伊拉是飞勒天上去啦,还是钻勒地底下啦?”
根宝被他问得嘴巴张开又合上,额头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心里清楚,自己去送请帖的时候,那些接帖的人当面说得都好听,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肯定来拜寿。可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这笔账张之逊肯定要算在自己头上。他张了几次嘴,始终没挤出一句像样的话来,只能干站在那里搓手,指尖搓得发红。就在根宝不知道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