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眉眼低垂下来,“……是甘雨糊涂了,她是个无辜人,这些年是我错了。”
假母冷笑一声,“你莫与我装蒜,三两句打发我,我可不是蠢的。”
江岁麻木着通身,眼一合,满屋光俱灭,独立漆黑中,胸腔又疼又急,那股埋在底的委屈、愤懑、怨恨攀着血液直上,可眼泪却不争气流出眼眶。
那该死的气性与倔性又来了,她挣脱娘的手,当着假母面,径直奔出去。一路穿热闹光艳处到最熟悉的逼仄腌臜后院,寻见几位面露喜讶的乾娘,然后用力搂住她们腰,不顾汗涔涔、脏兮兮,只一见了她们,那眼泪如何也淌不尽。
她放声,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哎呦岁岁,这是怎的了?在哪里受了这样大的委屈?”
陈乾娘朝绳上晒着的生布间揩手,才捧起她哭花的一张小脸,“同乾娘说,我叫香君给你蒸蛋羹吃。”
说罢,又扬声吼一嗓子,“香君呐,岁岁回来了,你快来!”
打老远,李香君便应声,“诶!我听着了正净手呢!”
张妙儿也蹿出来,小心翼翼瞅她,轻轻问,“是不是撞上晦气事,叫那起子狭促鬼给排揎了?”
江岁鼻子一抽,后院里素日相伴的人都围拢过来,个个面有忧色。她眼框只如汇了条溪,如何流不尽。
李香君上前来,把她搂来怀里,又朝陈乾娘旁努嘴,“你去换身衣裳来。”
张乾娘笑着嗔,“偏你是个爱干净的,自个儿换身衣。”
“你们都有亲女儿,只我没有,岁岁我是当亲姑娘看待,她好容易回来一次,自然怕弄脏了她。”
“你们瞧瞧,这张利嘴该撕了!”几位乾娘笑着凑来,只把李香君满脸擦作个花猫,“这脏花猫!岁岁快些放开她,让她净身去!”
叫众人一闹,江岁破涕为笑,擦一擦泪,“我本也是只脏花猫,前楼猫奴多不胜数,却没个脾气,每日只吃吃喝喝,叫人赏玩,我还是想做乾娘身边的花猫。”
“岁岁真不知羞!”张妙儿朝她吐舌头,“你有娘亲,怎得占着我的亲娘,还占着一众乾娘。”
只这话不得应景,活生生逼出江岁将将止住的委屈,她头一扭,又躲回李香君怀里悄抹泪。
“香君呐,莫立着叙旧,蛋羹好了嘞,我给岁岁端去侧房里冷着,又热了些菜,你们快些来。”
李香君应声,抚一抚江岁背,“岁岁,同我去净了面来。”
待避开众人,江岁垂头擦干泪,脸上便多了块浮着热气的方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