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还没说完,汪棠进向他微笑一下:“纵算这位后生仔肯被你盘剥,一直都不领人工。至多再拖三个月,‘陈兴记’还是必定结业。”
城仔刚要反驳,他却又优雅一笑:“对不住,是我算错。”
“陈兴在医院的住院费,医疗费,都比你铺头亏钱还要花销多。”
“情与义,撑你到底,也最多撑到4个月。”
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话,但每个字都像一柄铁锹。
正一下一下将兴婆,将“陈兴记”打下悬崖。
兴婆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的眼神留恋地看着这间铺子的每一分、每一寸。
透过这又小又旧的铺头,她仿佛看见年轻时候。
老公正从背后环抱住她,四只手叠在一起刮粉皮。
一时又看见小兴仔,放学回来,扬着小小的脸,兴高采烈:
“阿妈,我数学考了100分,我要吃你做的鲜虾牛肉肠粉!”
空空荡荡的“陈兴记”,在她的目光中,一时又好像全都坐满了人。
每天来照顾生意的客人们,纷纷交口称赞:“好好吃啊,兴姨。”
“阿陈有福气,我们都有口福咯!”
无数的声音,纷沓而来。
兴婆猛然一睁眼,面前却是空空荡荡。
唯一的声音,只有那个“荒唐镜”的说话声。
这是她的一生啊!
也是“陈兴记”的一生!
她的爱情……
她的孩子……
她的街坊……
她的荣耀……
她的心如刀割,却听见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的东家,是哪一家?他准备出几多钱?”
汪棠进的笑容更加笃定。
在他们都看不见的眼前,穿着蓝色病号服的陈兴的生魂,正在拼命呐喊:“不要卖,阿妈!不要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