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天已黑尽,檐下油灯摇曳,昏黄的光将小小堂屋照得影影绰绰。
大家仍围着那张四方桌用饭,周福生不喝酒了,闷声不响地低头扒饭。张秋菊照旧给众人夹菜,嘴里唠叨着多吃多吃。秀英和斐然挨着坐,时不时侧首低语一两句。
饭毕已夜深,众人各自回屋歇息。门一掩上,她两个便坐到床沿又聊起来。
秀英腿上搁着那件道服,正穿针引线,缝补破口。
她一面缝,一面道:“虽说堕民是贱民,但我们生活并不算太苦。农家的衣食根本在田地,堕民的衣食根本便是主顾。四时八节,我们都能从主顾处讨得赏物,年节有年糕粽子,清明有艾饺,中秋有月饼,庄稼收成时还能有豆子和麦子。像今日我阿娘去主顾家摸南瓜,只消说上几句吉祥话,主顾多半都肯给。若能有三四十户主顾,单是时节赏物便足够一家人吃用。就河塘边那户彭家,手上足有一二百户,每月都有喜事可操办,日子过得可好,年糕一缸一坛地浸着,粽子切片晾干了慢慢吃。”
斐然便问:“那你们家有几户主顾?”
秀英手中针线慢下来:“我家如今只有七八户,从前……从前还是不错的,因有一户富户,抵得过别家二三十户,后来……”她垂下眼帘,“后来便没了。”
“怎么没了?”
秀英沉默良久,方低声说:“都是因为我,我与那户人家的大公子……”她咬住唇,又是半晌才道,“我的官话是他教的。”
斐然明白过来,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
“他说要纳我进门做妾,可平民是不能与堕民结亲的,他家祖训严苛,便是为妾也不成。大公子争取过,他说宁可被逐出家门,也要收了我,但我怎能害他?”秀英顿住,声音更轻了,“他那样的人,不该被我拖累的。”
“宁可被逐出家门,是要娶你为妻吗?”斐然忽然问。
“怎么可能?”秀英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我是贱民,如何做得大公子的正妻?”
“那你信他的鬼话?”斐然道,“说什么宁可被逐出家门,说不定压根就没开过口,只等着你为他着想,识趣退让。”
秀英并未反驳,过了一会儿,轻轻地说:“都过去了,已是四年前的事,如今他已娶妻生子,早就不记得我了。”她勉强弯唇笑了笑,岔开谈锋,“不说我了,斐然你呢?你年纪轻轻,怎会独自在道观修行?”
“我……”斐然不想骗她,可也不能说实话,话到嘴边又给咽回去。
秀英见她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