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村子,几百人一冬天没饿死一个。旁人说这话是立志,你是报账。所以我睡不着。”
刘亮笑了笑,没接。
“这四句,如今过了颍水,一路往北去了。”郭嘉往嘴里丢了颗枣,“我前两日在城门口,听两个北来的行商一路走一路背。济南那边,公是有旧识的吧。那位听了,多半要连夜磨墨。”
刘亮心里浮起一个名字,还是没接这句。
“闲话完了。”郭嘉从怀里掏出一卷木牍,展开搁在几上,“公看看这个。”
刘亮就着炉火,拿起木牍。
每一片上,都刻着一行小字。
头一片:公吃刚出锅的东西,第一口必吹三下。
第二片:公与人说话,若那人扯谎,公不点破,只多问一句。
第三片:公签文书,落笔前,总要停一息。
第四片:公发怒时,声音反倒低。
第五片:公见了饿殍,先看他手,后看他脸。
刘亮一片片翻下去。
这些木牍上刻的,全是他自己都没留意过的、琐碎到近乎无谓的习惯、动作、神色。一个只在他堂上烤过几回火的少年,把他这个人像拆一件物什,一丝一缕拆开摊平,记在了三十片木头上。
翻到最后一片,他的手停住了。
那上头刻着:公养的那个村子,五百五十三口。去年一冬,饿死者,零。我算过两年,算不通。
“三十片。”刘亮把那叠木牍放下,“奉孝拿这个来,做什么。”
“来让公知道,我看得见。”郭嘉盯着火,一手托腮,火光在他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跳,“这世上,能被我郭奉孝从头看到脚、还看不通的人,不多。公是头一个。”
“别的都想通了。但最后那一片,”他偏过头,那双眼睛里是一种与年岁全不相称的、纯粹的探究,“乱世里,一个五百多口人的村子,一冬没死一个。按理,少说也得死七八个。”
“我想知道,公是怎么把那七八个活下来的。”
刘亮没答。
他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头上压着一千二百万?”
郭嘉嘿嘿笑了。
“驿站的马厩。”他说,“修宫钱的文书走驿传。押文书的驿卒,在马厩里歇脚喂马,闲着没事就嚼舌头。三个马夫听了一耳朵,又说给别人听。我去买草料,蹲在马厩边上听了小半个时辰,就都听全了。”
“一千二百万,限期三月解送洛阳。”郭嘉说得轻描淡写,“整个郡府藏着掖着的事,三个闲得发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