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郭嘉又来了。
这一趟他是搭着一辆运炭的车来的,下车的时候浑身黑一道白一道,头发上落着炭灰,活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
他进村先找水缸把整张脸埋进去洗,洗完抬起头,甩了甩水,就看见旁边站着一堵墙——典韦。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郭嘉这辈子见过高的,见过壮的,没见过又高又壮还站在你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一动不动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湿手在袍子上一抹,拱了拱手。
“我姓郭,名嘉,字奉孝,阳翟人。”
典韦点点头。
“阁下是?”
“俺是典韦。”
郭嘉“哦”了一声,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摆出了他最拿手的那副表情,半笑不笑,眼皮微垂,随时准备把对方一句话噎回去的那种。
“我听说过阁下。”
“去年夏初贼人夜袭,阁下肋下带着伤,一个人把栅门守到了天亮。阳翟城里都说,长明村有一堵会喘气的墙。”
典韦想了想,说没有到天亮。
郭嘉一愣:“不是天亮?”
“天没亮,贼就退了。”典韦说。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下,又补充道:“也没有都上来。有几个没敢跟俺打。”
郭嘉张了张嘴。
他后来跟刘亮说,他这辈子从没被人这么答过话。
他准备好的是谦虚、是自夸、是含糊,三种他都有下一句接,唯独没准备“有几个没敢跟俺打”。
他试了第二回。
“阁下这一年,可曾读书?”
“没有。”
“为何不读?”
“俺不识字。”
“那阁下不想识字么?”
“想。”
“那为何不学?”
典韦很认真地答:“张师傅那把戟还有一个半月。”
郭嘉又卡了壳。
他实在没想明白这两件事之间他妈的有什么联系?
但他决定不问了,因为他隐约觉得问下去自己会更狼狈。
他试了第三回,用的是他压箱底的那一招。
“阁下可知,我今日来是做什么的?”
典韦看了他一眼。
“俺不知道。主公知道就中了。”
郭嘉站在水缸边上,看着这个人转身走了。
走了七八步,那人回过头,很自然地补了一句:
“恁头发上还有灰。”
刘亮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