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军还在山路之外的时候,比托拉的夜里无风。
新清真寺的尖顶立在黑暗里,月光只照到上半截,下面的石墙和市集连在一起,像一整块沉下去的影子。
梦里先有一片湖。
湖水黑得照不出影,水面平整。岸边的芦苇和低草一动不动。天上无月,水面却亮着一层很薄的光,像有什么沉在极深处,隔着黑暗向上照。
湖边有三个人。
一个披甲持枪的年轻男子站在离水不远的地方。披风垂到膝后,他的甲胄和面容,与教堂里那幅被香烟熏暗的圣像一模一样。
圣德米特身旁坐着两名少女。
一名低头坐在绣架前,正在刺绣。
她的头发、额头和双手都看得见,五官却始终藏在一层很薄的阴影里。无论她抬头还是低头,梦都不肯把那张脸交出来。
绣布上的圣人同样披甲持枪,身后有一匹只完成了一半的马,长枪剩最后一段,甲片边缘还留着几处空白。少女手里的针来回穿过绣布,每落一针,丝线便在黑湖边亮一下。
另一名少女站在更靠近湖水的地方。
她背对圣德米特和刺绣少女,一直看着湖。
她的长发是近乎发白的浅金色。那是一种被光照透的颜色,淡得像金子在火里烧去了大半颜色,只剩最后一线明亮。皮肤太干净、明澈,若光落上去,也许会停下。
她很年轻,眉间有疲惫,眼睛却很清醒。像走过很远的路,又在看一条尚未走完的路。
神父从未见过这张脸。
少女看湖看了很久。
湖水没有回应,岸边一片静。
刺绣少女终于落下最后一针。
她从绣架上取下绣布,双手将它展开。布上的圣德米特完整了,甲胄、披风、长枪和马都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浅金发少女身边。
浅金发少女这才从湖面收回目光,两人面对面站着。
刺绣少女把绣布交给她,她伸手接住。
湖边一片寂静。
圣德米特在绣布交接完成后转身,朝湖岸另一端走去。
刺绣少女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越走越远。
圣德米特的披风先融进湖上的微光。
随后是长枪。
最后,面目不清的少女也消失在黑暗与白光交界的地方。
湖边只剩下浅金发少女。
她怀里抱着那幅刺绣,又看了一眼无风的黑湖,随后转身朝比托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