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德是在光里意识到春天快到尽头了。
她只是坐在窗边,看见日光越过窗台,斜斜铺到地砖上,又照进柜脚后面那些平日看不清的尘埃。春末的光更长,也更白,照得房间深处无处藏身。
从前,房间深处总是暗的。暗得像一只合上的箱子,仿佛只要不打开,里面就仍旧装着某种等待。现在那只箱子已经被光照了太久,边角、尘埃、空处都清清楚楚。
里面什么也没有。
桌上还放着没吃完的早饭:一片冷掉的面包,一小块羊奶酪,半杯已经不热的淡酒。贞德醒来时并不觉得饿,真正坐到镜前,胃里却迟钝地缩了一下。她把面包掰下一角含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冷面包屑粘在舌根,提醒她这具不老的身体仍会在清晨要食物,仍会因为昨夜睡得浅而觉得眼窝发沉。
玛格丽特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
木梳从发间慢慢落下,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这个动作许多年来都在同一个时辰发生。最初,玛格丽特会一边梳头一边提醒她当天要见谁,要穿哪件外袍,哪个主教喜欢听庄重的词,哪位贵妇会在她经过时故意站得太近,等着看她的脸是不是真的没有变化。后来提醒变得更复杂,平反、罗马、教廷,每个词后面都拖着一长串她必须记住的名字和分寸。
如今,玛格丽特什么也没有提醒。
她只梳头。
梳齿从头顶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贞德在铜镜里看见自己的脸。十八岁上下,仍旧年轻,仍旧平滑,仍旧像不肯被时间承认。她在这具身体里已经活过十年。十年足够让一个农家女孩从不识字到能听懂宫廷里半句未说完的话,也足够让一个名字被写进判决、证词、通谕和人们的恐惧里。
可这张脸没有把那十年留下来。
它只负责被看见。
“今日有会议。”玛格丽特终于说。
贞德从镜中看她。
玛格丽特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梳下去。
“上午。国王那边。”她说,“布鲁内尔先生昨夜送来通知。”
“约兰德夫人去吗?”
玛格丽特的手这一次停得更久。
“布鲁内尔先生说,夫人今日不能久坐。那段路对她太长了。”
这不是约兰德会用的措辞。
约兰德不会说路太长。她会说今天不必浪费两个人的体力去听一群人重复他们昨日已经决定的事。她会说,把结论拿给我。她会说,让贞德听。
布鲁内尔的措辞更小心,也更像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