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比他想象的要小。
火车站在城西,一栋灰扑扑的平房,站台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野草从缝里钻出来,被冬日的寒风吹得东倒西歪。陈默提着皮箱走下火车,站台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大部分是军人,小部分是商贩和苦力。出站口有两个日本兵在查证件,枪斜挎在肩上,刺刀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把记者证递过去,其中一个士兵翻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招待所在城中心,一栋三层的西式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门口挂着日本国旗和一块写着“陆军招待所”的木牌,木牌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很硬,像是写字的人手里握的不是笔,是刀。
陈默在前台登记了姓名和单位,领了一把铜钥匙,上了三楼。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一个木制的衣架。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的街道和对面屋顶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膏药旗。他把皮箱放在床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几本杂志,一台徕卡相机。相机是真货,方明远从南京的一个黑市商人手里弄来的,德国造,镜头很好,对焦环转起来手感顺滑。他检查了一下相机,确认里面没有胶片,然后把它放回皮箱里,拉好拉链。
天很快就黑了。
淮阴不比上海,没有霓虹灯,没有歌舞厅,街上过了八点就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军用卡车从街上开过,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很久。陈默坐在床边,等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街对面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远处有一盏路灯,在风里晃晃悠悠地亮着,光晕忽大忽小,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他从皮箱夹层里抽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把台灯拧到最暗,开始画图。
这张图他已经在脑子里画过无数次了。从招待所到联队部,路线有三条:走大路,经过两个十字路口,距离大约八百米;走小路,穿过一片居民区,距离大约六百米,但巷子很窄,一旦被人堵住就没有退路;走城墙根,沿着护城河走,距离最远,超过一千米,但沿途没有岗哨,只有每隔两百米一个的巡逻兵。他在纸上把这三条路线都画了出来,用虚线表示巷子,用实线表示大路,用点线表示城墙根。每条路线旁边都标注了距离、时间、沿途岗哨数量和可能的藏身地点。
画完路线,他开始画联队部的平面图。
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