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的枝叶,穿过登瀛楼二楼包厢半敞的窗户,落进了在座每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整座包厢跟着震动了一下。那种震动不是地震那种持续的摇晃,而是猛的一下,像是有人从楼下狠狠撞了一下楼板。八仙桌上的盘子碗筷同时跳起来又落下去,桌面上的酒壶倒了,酒液顺着桌面淌开,沿着桌沿滴下来,落在地板砖上洇开一小片深黄色的湿痕。窗玻璃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窗框也在吱吱地叫,墙角的那个穿衣镜晃了两下,镜面反射的灯光跟着摇来摆去,把包厢里的人影拉得变形扭曲。
巴彦广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洒出来半杯,泼在他的裤腿上了。他低头看了裤子一眼,又抬头看向窗外,嘴里的花生米还没咽下去就含混地喊了一句:“操,这是嘛动静?”
秤杆的手按在了桌面上,整个人坐直了,腰挺得像一根尺子一样直。他侧着耳朵听了两秒,目光也转向了窗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许家爵的茶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赶紧两只手捧住了,茶溅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他把茶杯放下在膝盖上擦了擦手,抬头看着王汉彰,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懵。高森已经从王汉彰身后走到了窗边,他把纱帘挑开一条缝往外面看,看的方向是福岛街那边。
街面上已经乱了。楼下登瀛楼门口那些行人本来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忽然这一声闷响和震动之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有人站在原地左看右看,有人用手指着远处的天边说“看那儿”,有人开始往那个方向跑。街对面那家杂货铺的伙计本来正搬最后一筐苹果,那筐苹果从手上滑脱了砸在地上,红苹果滚了一地,他却没有低头去捡,而是伸着脖子往福岛街的方向张望。
王汉彰的酒杯端在嘴边,酒没有喝,他也没有放下。他侧着耳朵听完那声闷响之后,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秒针正在走,分针指着十二点,时针刚刚越过七的位置。时间正好是晚上七点整。他盯着表盘看了两秒钟,然后放下手腕,把酒杯放回桌面上,酒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高森已经把纱帘挑开了大半条缝。王汉彰站在高森旁边往外看,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福岛街那个方向正在升起一团黑烟。烟柱粗而浓,在暮色中直直地往上冲,底部的颜色偏深发黑,升到一定高度之后逐渐变淡变灰,在顶端散开成一朵蘑菇云状的烟团。
那团烟在还没完全暗下来的天幕上格外醒目,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立在天边,烟柱底下隐约能看到橘红色的火光在闪动,一闪一闪的,像是打翻了的炉膛在夜色中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