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部分华人,穿着长衫或西装,箱子上贴着海关的封条,一看就是有门路的人。有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脑袋歪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把她的衣襟洇湿了一块。王汉彰把船票递给船员检查,那船员是个英国人,看了一眼票上盖着的警务处公章,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们上了舷梯。
甲等舱在二层,走廊里铺着地毯,壁灯亮着昏黄的光。舱室不大,两张床铺,一张小桌,一个舷窗。床铺是铁架子的,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上压着一条灰色薄毯。母亲把藤条箱放在床头,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舷窗外面的码头。
窗外是灰色的水泥地面,灰色的栈桥铁架,还有她住了大半辈子的天津城在暮色中的轮廓。王汉彰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母亲对面的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舷窗边。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没拿出来。
傍晚六点,夔州号拉响了汽笛。不是那种尖利的、像刀子划过玻璃的汽笛,是那种浑厚的、低沉的、像一个人在胸腔里闷了很久才吐出来的一声长叹。船身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离开了码头。
王汉彰站在母亲身边,透过舷窗看着岸上的景色一点一点往后退。码头的水泥地面退成了灰白色的一长条,栈桥上的铁架像蜘蛛腿一样叉开又合拢,海河两岸的灰色洋楼越来越小,越来越挤,最后变成了模糊的一团。他认出了一些建筑,海关大楼的钟楼,英租界工部局的红砖楼,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但走过无数次的屋顶。
他一直看着那些轮廓缩成拇指大小的一团,缩成地平线上的一道灰线,然后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灰蓝色的海水和灰白色的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母亲依旧站在舷窗边上,看着那个方向。她的手扶着窗框,指节微微发白,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水天相接处,似乎想要把眼前的这一切牢牢刻在脑子里。王汉彰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妈,坐下歇会儿吧,站了这么久了。你饿不饿?餐厅应该开门了。”
母亲这才转过身来,回到铺位上坐下。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汉彰,你说咱们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王汉彰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舷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已经看不到陆地的大海,海水从灰蓝变成了深蓝,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把船身推得一荡一荡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登船之前,他在码头的报摊上买了一份《大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