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不知和他说了多久,反正他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记得自己在某个时间点把烟掐灭了。那支烟是在他说到邦在剑桥喝酒喝到从康河的桥上掉下去的那个笑话时掐灭的——邦说他在桥栏杆上坐了一分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然后往前一栽,整个人就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砖头一样拍进了水里。王汉彰记得自己在那个笑话讲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走神了。
不是笑话不好笑。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了。
他记得自己的眼皮变得越来越重,重到每次眨眼都需要动用意志力才能重新睁开。每次闭上眼,再睁开,中间的那个间隔都在变长。前一秒他还看到邦的嘴在动,看到那只银色打火机在他手指间翻转,看到台灯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巨大的、会动的木偶。下一秒,那些画面就开始发虚,像是有人在慢慢拧动一台老式收音机的调频旋钮,声音和画面都在变得遥远、模糊、失真。
他记得邦的声音在那个越来越远的背景里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是邦在变小或者走远了,而是他自己的意识正在向某个深处沉下去。邦的声音被压缩成了一种有节奏的、低沉的、似有若无的嗡嗡声,像是一只蜜蜂被关在了玻璃罐子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远处飞行。
他记得自己在某一个瞬间意识到邦已经不再说话了。不是邦说完了。而是他已经不再能听到邦在说什么了。然后一切都沉了下去。
那沉下去的过程不是一下子就到底的。它是有层次的。先是浅层的、还能感知到身体边界的半睡半醒——他能感觉到身下的床垫,感觉到棕垫上那层粗布床单的纹理贴在脸颊上,感觉到被子下面自己的腿还保持着睡前那个蜷着的姿势没有动过。然后是更深的一层,身体的边界开始模糊,床垫和被子都消失了,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温暖的黑水里漂浮,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一种均匀的、包裹着全身的温度。
然后是最后一层。最深的那一层。
那个地方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任何可以定位的东西。他的意识像是一块被扔进了深水里的石头,一直在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沉到连“往下沉”这个动作本身都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记忆。
在那个地方,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梦。梦是有情节的,有画面,有人物,有对话。他在那个地方看到的东西更像是记忆的碎片被人打散了之后重新随意地拼贴在一起——他看到了天津南门外大街那间土坯房的土墙,墙上有一道从屋顶